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靦腆的面容,誠摯的聲音

joseie8a6 post on 十二月 14th, 2013
Posted in 四季

   

        

  「妳說妳想要做什麼?」聽完我國中同學的提議後,我覺得自己好像比先前還要更加迷糊。
  「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她也率先承認說:「只是想要把關山記錄下來。」
  「只因為這樣,妳就要籌出經費來開一個廣播節目?」哎呀,真對不起,窮文人就是會優先考慮到經費。
  「不只,我還希望妳可以用文字記錄下來,記錄我週遭美麗的關山,可愛的農家人。」說到關山、說到農家人,她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是這樣的表情,讓我明知自己是廣播非專業,寫作待努力,仍忐忑不安的接受了梓園碾米廠的委託。

 

  「請給我濃一點的咖啡。」從2008年7月至2009年6月,這可能是訪談時間若約在週末午後,我必須開車前往關山時,最常跟咖啡館的店員講的一句話。
  「你要不要改搭火車?」他們總是這樣關心的問。
  我也總是在謝過他們後,說:「就給我濃一點的咖啡,我想我可以。」
  其實啊,那條筆直的大道,要不好好打起精神,真的會讓人昏昏欲睡。
  除了留意絕對要安全駕駛外,我還蠻享受這樣的「一個人時光」,同時想像,待會兒要訪問的農家人有著什麼樣的個性呢?擅不擅長侃侃而談?一直都在關山務農嗎?或者曾經出外打拼,之後再回來繼承衣缽呢?
  經常這樣想著、想著,也就到達了目的地。 

  
  每位受訪者,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故事,但也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對家鄉泥土的熱愛。
  是這份愛,讓原本都抗拒訪問的他們,願意勉強自己面對錄音裝置,不過更多的時候,他們的溫情會表現在關掉麥克風之後。
  「做農很辛苦,可是想到父親走了之後,因為我們的回來,母親有了伴,孩子們也更懂得我們做父母的辛苦,還是值得的。」  
 有位壯年的父親當時這樣跟我說:「我的老大現在在台東念高中,他自己租屋住,很自律,放學後,吃過晚餐,還是會回學校去自習念書,不用我們擔心。如果放假日他沒辦法回關山,而我剛好有事到台東市區內,就會去找他。他會陪我到大賣場去買家用品,最後在回關山前,我們父子會找家牛排館打打牙祭,他很少喊我爸爸,都叫我的名字,感覺我們更像是朋友一樣。」
  這位皮膚黝黑的父親,說起了寶貝兒子,總是笑出了一口白牙,如今,這個孩子已經選擇了軍校就讀,不但不用家裡負擔他的學費,還會把省下來的錢寄給父親,其實無關貼補家用,光是這份心,已經是給父母最好的回饋。

  

  還有次在暮色中踏進受訪者家中,遍尋不著當日的主角,只有三合院中,大廳前的門廊下,坐著一位微微笑的老太太。
  四處呼喊後,七十幾歲的受訪者現身了,說是跟太太在後面的菜園中忙呢,然後跟我介紹重聽的老太太是他九十幾歲的母親。
  那真是一份驚喜!七十幾歲的一對夫妻,猶有長輩可承歡膝下,而且僅稍稍耳背,其餘生活皆可自理,多麼的不容易。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
  這句我請他特別用客語吟唱出來的俗諺,是那日訪談,留在音檔中,我覺得最動人的聲音。

  陸游曾有詩吟:「東家飯牛月未落,西家打稻雞初鳴;老翁高臥葛櫥裡,炊餑熟時猶鼾聲。」
  在一次次的台東-關山往返間,我好像;不敢說完全,真的只是好像,漸漸有點了解了我同學的心意,也記錄了這些靦腆的面容與誠摯的聲音。
  今年度,我們又以文字記錄下關山的農事,德高的人情,希望在接下來兩季的書寫當中,可以照見更多精采的人物。

關山二水 滋潤大地

joseie8a6 post on 七月 19th, 2013
Posted in 四季

     住在台東,很難只享受好山好水,而不去概括承受包括交通、教育、甚至是醫療的不便,天災就更不用說了,颱風與地震幾乎已成常態,是所有台東人共同的記憶。
  從有記憶以來,颱風便是夏天的常客,七、八月來比較引不起防颱之外的反應,早一點六月來,或者晚一些九月來,總能讓學子或上班族有種賺到額外假期的驚喜,不過因為我是看天吃飯的農家子弟,對於颱風,總是抱著能免則免的敬畏心情。

  第一次站在新武呂溪中,是2009年9月26日,也就是在莫拉克颱風重創南台灣快兩個月之後。
  站在新武呂溪「中」?
  是的,站在乾季中,土沙滾滾的河床上,而且週遭都是大地傷痕的遺跡。那是我在風災過後不久,帶著外甥到富岡海神廟近觀,以及從北上飛機上俯瞰,目睹整個變調的東海岸堆滿了漂流木後,再度感到震撼。
  現在回想起來,那年夏天,撿漂流木幾乎成了台東的全民運動,當然,珍貴木材是不能隨意占為己有的,可是一般的木材,只要載得動,就拿得走,於是家家戶戶門口,幾乎都可見零碎的漂流木。
  那些漂流木是看一次,震撼一次,難過一次,到底是多大的風雨,加上平常已經多深的傷害,可以將原本屬於山林的青翠,掃蕩成這樣體無完膚的枯木?

  新武呂溪其實是我們台東最長河道的卑南溪主流上游,發源於中央山脈標高3,293公尺的卑南主山東側,也就是中央山脈南段的三叉山、向陽山至關山一帶。「新武呂」的布農語是ISamulu,意思就是三條水交會處,而這三條水指的是武拉庫散溪、霧鹿溪和大崙溪。
  三條支流在新武部落附近匯流後,向東北東流經新溪頭、拔六頭,於南橫公路新武橋與霧鹿溪匯集,轉向東南流經初來、新興,至池上鄉萬安村附近改稱卑南溪。
  換句話說,到了關山這一段,其實已經叫做卑南溪。關山位居中央和海岸兩大山脈之間,在地形效應下,降雨量大,孕育豐沛的水資源,等於是橫跨卑南溪東西兩岸,卑南溪流貫東側,西側則為卑南溪上源的新武呂溪及其支流紅石溪、崁頂溪、加鹿溪、加典溪等,在流出中央山脈進入平地的谷口處,堆積形成山麓沖積扇。
  我相信不必是地理、地質或者水利專家,但凡讀過地理的人,都知道沖積扇是肥沃土地之所在,不過卑南溪和台灣所有的河川一樣流域短,所以乾季時礫石遍布、芒草叢生;但每逢雨季,洪水卻又如蛟龍出谷、猛虎下山般奔騰而下,大水往往橫掃整個關山地區,造成生命財產嚴重的損失。

  辛勤的農民,哪忍心看開墾出來的良田不時受到洪水肆虐,或者乾涸到草木不生?於是除了天賜的自然河流外,人們開始思考,要如何調整水量。這是安身立命在此的人民心願,也是與大自然訂下的百年契約。
  為什麼說百年?那是因為水圳創設於日明治39年,即西元1906年,是由移民到本地的漢人集資開墾,起先選擇卑南溪旁湧泉為水源,開闢埤圳灌溉約三十公頃農地,惟因靠近中央山脈,高山原住民經常下山襲擊農民,三年後放棄開墾。
  九年後的大正4年,即西元1915年,日本政府推行理蕃政策,設置了關山分駐所,鼓勵大家到關山開墾。於是陳來興等人與平地原住民共同出工修復水圳,並且由農戶互推圳長,負責巡水管理水圳。遇到水圳損壞嚴重時,圳長即召集農戶出人出力,自帶工具一起動工修復,這是早期共同開墾的民間慣例。
  關山大圳經歷過數次整治,逐漸增加關山大圳的取水量與灌溉面積。西元1937年日本政府再度整修關山大圳,不但增設鋼筋混凝土水閘門,還修築了水圳水道堤防,四年後,關山大圳的灌溉面積已廣至310公頃。
  
  日治時代結束後,民國三十七年,當時是關山農田水利會會長,後曾擔任關山鎮鎮長的曾玉崙先生,全力奔走爭取擴建大圳,希望能自卑南溪初來段引水,將關山地區的剩餘荒地化為良田。
  這工程自民國三十七年七月正式動工開鑿,工程艱鉅加上財政困難,竟歷時十年,才於民國四十七年十月十日竣工完成。
  完工後的關山大圳長達二十公里,進水量每秒17.72立方公尺,灌溉面積高達2270餘甲。是東部除卑南大圳外,排名第二的水圳工程,而且受惠的還不僅於關山地方,也嘉惠了鹿野地區。
  今日關山環鎮自行車主要即沿關山大圳興建,圳旁有關山鎮公所設立的「關山生命之源-大圳簡介」,及臺東農田水利會在初來圳頭所立「關山大圳圳史碑」。經過立碑之處,不妨稍稍佇足細讀碑文,可更瞭解關山的地理環境及地方特色。

  我們也知道,別說是人為的水庫、運河和水圳等等,就連天然河川,都會有淤沙問題,關山大圳也不例外,之後關山地方各界和臺東農田水利會建請中央及省府撥款興建沈砂池,終於民國78年獲得補助款新臺幣3220萬元,建造沈砂池及其週邊設備,並於同年五月完工啟用。
  為了加強水土保持及水資源涵養效能,十年後的民國88年,經濟部水資源局再度撥款補助新臺幣五百萬元,整治沈砂池周邊環境,進行綠美化工程,並在上游四公里導水路旁的管理道路兩側栽植楓樹,新武呂溪初來段右岸出口的關山圳砂池,從此在假山、雙併式涼亭、戲水池和戲水空間的背景襯托下,構成花東縱谷間一幅美麗的圖畫。台東縣的學子們,也能在戶外教學的觀摩當中,體會噴灌對庭園灌溉、節約用水的效益及成果。
  歷經百年歲月,關山大圳灌溉的水田從30公頃到2270餘甲,增加了七十倍,也為大地增色。
  新武呂溪是自然的恩賜,關山大圳是人民的努力,遇到枯水期或乾旱時,可以實施輪流灌溉,這關山二水保障了稻米產量與品質,下次再嘗皇帝米,相信味道會更香,只因我們的心靈受到這二水滋潤,已經更加親近關山土地。

連空氣中,都有米香

joseie8a6 post on 四月 9th, 2013
Posted in 四季

  曾經在天尚未明的清晨四點起床,漱洗之後即提著前一夜準備好的錄音器材上車,奔馳在台九線上,因為和受訪對象約好六點前一定要趕到,不然會誤了他下田插秧的時間。

  車近目的地,曙光漸漸露臉,可以的話,提早做完錄音更好,但左邊車窗外的山崚線映著深藍的天色,每一分、不,是每一秒都在變化當中,終於還是忍不住下車拍照,往右看去,是一大片的蘆葦,晨風中輕輕搖晃,不覺得冷,只感到爽洌,若不是下頭有插秧機的聲音陣陣傳來,讓我警醒到此行的目的,恐怕還會一直沉迷下去。

  循著灌溉溝渠開進受訪對象家中,發現他上至七十幾歲的父母親,下至寒假返鄉的兒子都已經起床換好下田的衣褲,慶幸自己沒有遲到,依約在半小時內錄好乾稿,在忙著收器材的同時,他的妻子已經送上了他們剛剛「炊好的紅龜粿」。

  「嘗嘗看,自己種的米做出來的。」

  咬一口,又燙又Q,滿嘴的米香。

  時間是2009年的舊曆年前,地點是關山德高,而那是我所吃過最特別、也最美麗的一頓早餐,因為裡頭有整個地區的風土人情、稻農的樂天知命和三代同堂的溫暖。

  台東縣有一市、兩鎮、十鄉,關山鎮位於縱谷南段,東以海岸山脈與東河鄉為界,北與池上鄉接壤,西鄰中央山脈的海端鄉,南邊則是鹿野鄉,距台東市約42公里。

  但我是不這樣去記關山的。

  我的關山,要追溯到尚未上學前的稚齡,後來以台東改良場副場長之職退休的大姨丈,當時他只是一個記錄員,還沒有成為如今高掛在他家壁上匾額中烙刻的「稻米之父」,還沒有與團隊研發出「台東30號」,常騎著摩托車,載我去巡田,或青翠、或金黃的稻浪,象徵著季節的流轉,碰上下雨時,節省但疼愛我的他趕到店家,總是只剪一塊塑膠布(還讓我挑粉紅色的),圍著我,自己一路淋回台東。

  後來,要隔了許多、許多年以後,我與關山再度結緣。

  因為,我的國中同學嫁到關山。

  關山鎮一共劃分為7里、135鄰。同學的夫家,在鎮北的德高里。無論是搭火車,或者自己開車走台九線,遠遠便能望見牆面上有著大大「梓園」和「後山皇帝米」字樣的碾米廠

  問她為什麼叫做「梓園」,她說不知道,可能得問先生。但那位范先生啊……根本問不到好嗎?他就是騎著一輛摩托車,忽而在前、忽而不見,忙碌在廠區或者田間。

  那是什麼時候成立這碾米廠的呢?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規模?她說其實種稻人家,幾乎戶戶皆有簡單的碾米設備,某一年,稻價低到極點,先生不忍鄉親的心血賤賣至他鄉,便去求鎮上的媽祖婆,問說該擴建自家的碾米廠或者設立百香果果汁廠,媽祖指示了前者,就這樣。

  就這樣?1960年完成的關山大圳,引新武呂溪的溪水所貫流的成千上百公頃稻田,如今已擴充到三百多位契作農戶,甚至曾在2009年入選十大經典好米,居然只有簡單的「就這樣」三個字?

  是啊,她笑瞇了眼,真的只有這樣嘛。

  我想,一定就是從那一刻起,我決定一步步的深入關山德高,先用廣播留下聲音,再用文字捕捉感動。

  兩期稻作期間的油菜花田很美,與水面輝映的綠油油秧苗很美,可是我認為更美的,是德高鄉親忙於農事,抬頭迎上春風之際,臉上綻放的笑容;更美的是,扒一口梓園新碾的米煮成的飯,讓香甜從喉頭一路滑下腸胃,飽滿全身的元氣。

  請隨著我,從現在開始,在春天敞佯、在夏天暢懷、在秋天悠閒、在冬天盡興,從關山,進德高,入梓園,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讓你「呷飯皇帝大」的至尊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