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七月 2013

立夏稻花翩翩飛

joseie8a6 post on 七月 30th, 2013
Posted in 稻米的一生

       

  感受到空氣的溫度了嗎?正在漸漸的、緩緩的上升當中。
  俗諺說:「立了夏,把扇架;立了秋,把扇丟。」這跟描述感情不再時,會以「秋扇見捐」來形容不再受到眷顧的故人,都是以物件的需要與否,來具現季節氣候與人情世故的成語,分外傳神。

  

  「立」是建立、開始的意思,換言之,「立夏」這個節氣,宣告大地已然正式進入夏季,都說:「立夏,稻仔做老父。」這邊說的可不是我們台灣有的「入夏補老父」或「入夏補老母」的俗諺,指的是人們相信在立夏當天,要為年高的雙親進涼補,來增強老人家的抵抗力,而這和補冬一樣,當然都是因為過去農業社會,經濟能力尚不足夠的時代,進補,得要挑特別的日子來進行,才有餘裕,時至今日,吃飽、乃至於吃好,已經都不成問題,這進補之說,或可看成對自己的提醒,不忘關心家中的長輩。
  言歸正傳,何謂「稻仔做老父」?別想太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表示這個時候,稻禾開始含苞抽穗,就要生產稻米了,當然,病蟲害也開始蠢蠢欲動,與稻農展開攻防戰。

  

  含苞抽穗?抽穗不難懂,我想大家看到這裡,會心懷狐疑的,是含苞吧?
一提含苞,緊跟著就是「待放」兩字,所謂含苞待放,腦中浮現的,一定都是玫瑰、百合、海芋、菊花等等這些我們熟悉的花朵吧。
不是、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稻花。
什麼?稻子也會開花?
  會啊,不但會開花,而且開的還是非常美麗、非常可愛、非常「有用」小白花。

    

        可惜今年的天氣,真的應了一些比較讓人不放心的農諺,像是:「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掛起。」,又或者是:「初一落雨,無花結無籽,初二落雨,有稻割無米。」
        農作物開花有時、結果有時、成熟有時,這個「時」,其實最主要說的,就是氣候。偏偏近幾年來,每年我們都不只是聽說,不只是因為人云亦云,而是深切的感受到,天氣真的變得不太一樣了。
該冷的時候不冷,該熱的時候不熱,需要雨的時候出大太陽,想要老天爺放晴的日子,卻下起了傾盆大雨。

    

        因為如此,我們對今年一期稻作可能受到的影響,開始憂心忡忡起來,因為家中主要種植釋迦的我,深切明白等不到花開的心情,那是可以一路預想,想到沒得授粉、沒得結穗、沒得飽實、沒得收割,直讓人頭皮發麻的發展啊!
        就這樣一邊掛著心,一邊在烈日下看著緩緩開放的稻花,竟覺得這很容易被忽略的小白花朵,一旦盛開,便是立夏最浪漫的訊息。

  

關山二水 滋潤大地

joseie8a6 post on 七月 19th, 2013
Posted in 四季

     住在台東,很難只享受好山好水,而不去概括承受包括交通、教育、甚至是醫療的不便,天災就更不用說了,颱風與地震幾乎已成常態,是所有台東人共同的記憶。
  從有記憶以來,颱風便是夏天的常客,七、八月來比較引不起防颱之外的反應,早一點六月來,或者晚一些九月來,總能讓學子或上班族有種賺到額外假期的驚喜,不過因為我是看天吃飯的農家子弟,對於颱風,總是抱著能免則免的敬畏心情。

  第一次站在新武呂溪中,是2009年9月26日,也就是在莫拉克颱風重創南台灣快兩個月之後。
  站在新武呂溪「中」?
  是的,站在乾季中,土沙滾滾的河床上,而且週遭都是大地傷痕的遺跡。那是我在風災過後不久,帶著外甥到富岡海神廟近觀,以及從北上飛機上俯瞰,目睹整個變調的東海岸堆滿了漂流木後,再度感到震撼。
  現在回想起來,那年夏天,撿漂流木幾乎成了台東的全民運動,當然,珍貴木材是不能隨意占為己有的,可是一般的木材,只要載得動,就拿得走,於是家家戶戶門口,幾乎都可見零碎的漂流木。
  那些漂流木是看一次,震撼一次,難過一次,到底是多大的風雨,加上平常已經多深的傷害,可以將原本屬於山林的青翠,掃蕩成這樣體無完膚的枯木?

  新武呂溪其實是我們台東最長河道的卑南溪主流上游,發源於中央山脈標高3,293公尺的卑南主山東側,也就是中央山脈南段的三叉山、向陽山至關山一帶。「新武呂」的布農語是ISamulu,意思就是三條水交會處,而這三條水指的是武拉庫散溪、霧鹿溪和大崙溪。
  三條支流在新武部落附近匯流後,向東北東流經新溪頭、拔六頭,於南橫公路新武橋與霧鹿溪匯集,轉向東南流經初來、新興,至池上鄉萬安村附近改稱卑南溪。
  換句話說,到了關山這一段,其實已經叫做卑南溪。關山位居中央和海岸兩大山脈之間,在地形效應下,降雨量大,孕育豐沛的水資源,等於是橫跨卑南溪東西兩岸,卑南溪流貫東側,西側則為卑南溪上源的新武呂溪及其支流紅石溪、崁頂溪、加鹿溪、加典溪等,在流出中央山脈進入平地的谷口處,堆積形成山麓沖積扇。
  我相信不必是地理、地質或者水利專家,但凡讀過地理的人,都知道沖積扇是肥沃土地之所在,不過卑南溪和台灣所有的河川一樣流域短,所以乾季時礫石遍布、芒草叢生;但每逢雨季,洪水卻又如蛟龍出谷、猛虎下山般奔騰而下,大水往往橫掃整個關山地區,造成生命財產嚴重的損失。

  辛勤的農民,哪忍心看開墾出來的良田不時受到洪水肆虐,或者乾涸到草木不生?於是除了天賜的自然河流外,人們開始思考,要如何調整水量。這是安身立命在此的人民心願,也是與大自然訂下的百年契約。
  為什麼說百年?那是因為水圳創設於日明治39年,即西元1906年,是由移民到本地的漢人集資開墾,起先選擇卑南溪旁湧泉為水源,開闢埤圳灌溉約三十公頃農地,惟因靠近中央山脈,高山原住民經常下山襲擊農民,三年後放棄開墾。
  九年後的大正4年,即西元1915年,日本政府推行理蕃政策,設置了關山分駐所,鼓勵大家到關山開墾。於是陳來興等人與平地原住民共同出工修復水圳,並且由農戶互推圳長,負責巡水管理水圳。遇到水圳損壞嚴重時,圳長即召集農戶出人出力,自帶工具一起動工修復,這是早期共同開墾的民間慣例。
  關山大圳經歷過數次整治,逐漸增加關山大圳的取水量與灌溉面積。西元1937年日本政府再度整修關山大圳,不但增設鋼筋混凝土水閘門,還修築了水圳水道堤防,四年後,關山大圳的灌溉面積已廣至310公頃。
  
  日治時代結束後,民國三十七年,當時是關山農田水利會會長,後曾擔任關山鎮鎮長的曾玉崙先生,全力奔走爭取擴建大圳,希望能自卑南溪初來段引水,將關山地區的剩餘荒地化為良田。
  這工程自民國三十七年七月正式動工開鑿,工程艱鉅加上財政困難,竟歷時十年,才於民國四十七年十月十日竣工完成。
  完工後的關山大圳長達二十公里,進水量每秒17.72立方公尺,灌溉面積高達2270餘甲。是東部除卑南大圳外,排名第二的水圳工程,而且受惠的還不僅於關山地方,也嘉惠了鹿野地區。
  今日關山環鎮自行車主要即沿關山大圳興建,圳旁有關山鎮公所設立的「關山生命之源-大圳簡介」,及臺東農田水利會在初來圳頭所立「關山大圳圳史碑」。經過立碑之處,不妨稍稍佇足細讀碑文,可更瞭解關山的地理環境及地方特色。

  我們也知道,別說是人為的水庫、運河和水圳等等,就連天然河川,都會有淤沙問題,關山大圳也不例外,之後關山地方各界和臺東農田水利會建請中央及省府撥款興建沈砂池,終於民國78年獲得補助款新臺幣3220萬元,建造沈砂池及其週邊設備,並於同年五月完工啟用。
  為了加強水土保持及水資源涵養效能,十年後的民國88年,經濟部水資源局再度撥款補助新臺幣五百萬元,整治沈砂池周邊環境,進行綠美化工程,並在上游四公里導水路旁的管理道路兩側栽植楓樹,新武呂溪初來段右岸出口的關山圳砂池,從此在假山、雙併式涼亭、戲水池和戲水空間的背景襯托下,構成花東縱谷間一幅美麗的圖畫。台東縣的學子們,也能在戶外教學的觀摩當中,體會噴灌對庭園灌溉、節約用水的效益及成果。
  歷經百年歲月,關山大圳灌溉的水田從30公頃到2270餘甲,增加了七十倍,也為大地增色。
  新武呂溪是自然的恩賜,關山大圳是人民的努力,遇到枯水期或乾旱時,可以實施輪流灌溉,這關山二水保障了稻米產量與品質,下次再嘗皇帝米,相信味道會更香,只因我們的心靈受到這二水滋潤,已經更加親近關山土地。

除了米香……

joseie8a6 post on 七月 14th, 2013
Posted in 遊走關山

  希臘神話裡,長居地府的冥王普魯圖強奪農耕女神茜莉斯的女兒蓓兒西鳳為妻,茜莉斯思女心切,從此無心掌管農事,任由大地一片荒蕪,萬物蕭條,冬天長駐不走。
  天神宙斯只得出面與農耕女神交涉,豈料她說:「除非把我的女兒送回來,否則我將使稻穀永不再生長,世界萬物終將枯萎,眾人也將餓死。」
  宙斯了解她性情剛烈,便派信使去與弟弟普魯圖商量,無奈蓓兒西鳳已吃了地府的四顆石榴,而根據命運之神的規定,無論是誰,只要吃過陰間的東西,就永遠不能離開。
這次換蓓兒西鳳懇求:「只要能與媽媽見面,回到地面享受溫暖的陽光與柔和的春風,我一定會再回來。」
  大勢於是底定,從此以後,蓓兒西鳳每年有四分之三的時間回到地上與母親團圓,另外四分之一的時間,則回到地府與丈夫共度。
從此,人間有了四季之分,當愛女回到身邊時,茜莉斯便讓大地滋生萬物,生生不息;可是一旦她返回地府,做母親的就無心思打理,大地因而進入蕭瑟的冬天。

  小時候讀這故事,總憐惜茜莉斯與蓓兒西鳳母女情深,沒有想過普魯圖雖為想來可怕的冥王,或許更需要蓓兒西鳳柔情相待,直到多年前有位好友來台東時,特地添購她一吃,即驚為天人的茶餅,說要帶回去給即將赴日旅遊的妹妹。
  「這是我自己的小小迷信,」應該是我掩不住的驚訝表情讓她覺得有進一步解釋的必要。「只要帶了家鄉的東西去吃,就會快快樂樂的出門,平平安安的回家。」
  嘿,從這個角度去看,那與食物的緣分,反倒成了蓓兒西鳳與普魯圖難以割捨的牽扯。
  這一點,我們不都像蓓兒西鳳一樣嗎?記憶中的家鄉小吃,總會在我們身處異鄉的夜裡驀然浮現心頭,讓人愈發覺得長夜漫慢。
    
  穀雨這節氣,既然是春季最後的一個節氣,若以以上的希臘神話來說,就是蓓兒西鳳與母親已經相會一季,距離再次分別,卻還有一段時間,心情上該是放鬆快樂的,就跟這時可以暫歇會兒的稻農一樣。
     心情放鬆時,哪裡是好去處呢?當然是自家鎮上,走走逛逛了。
     天后宮前的關山豬血湯,肉圓內餡紮實、外皮Q彈,大腸豬血湯既沒有血腥味,也沒有腸騷味,清爽可口,關山麵也好吃,米飯料理就更不在話下了。
  出了這家麵店往前走,碰到菜市場第一個入口就轉進去,然後往前直走到底,也就是相對的另一頭入口,可以找到名聞遐邇的「關山老店臭豆腐」。
  臭豆腐這味,真正具現了「海畔有逐臭之夫」這句話,打從我第一次吃起,對於過往吃過的臭豆腐店,便有種「往事不用再提」的感慨。外酥內多汁,紅薑代替泡菜,逢上假日,更得搶先,否則只能抱憾,相約下回再來。
  
  至於伴手禮,首推民族路上的花生酥。都說是近廟欺神嘛,要吃花生酥,巴巴的只會想到若到桃園,一定要請昔日大學同學帶著到中壢老店去買,不是大家比較熟悉的花生糖喔,花生酥。
  想不到這樣的花生酥,不必遠求,關山就近便有得買,是特選花生,搭配微甜麥芽翻炒至焦糖風味的古早簡單滋味,令人印象深刻且滿心歡喜。
     近年來,再添一味,就是台九大道,關山鎮上的南瓜米蛋糕,用米取代麵粉,以南瓜取代蛋黃,低糖低油,自然低卡,絕對有希望成為關山另一特色小吃。

     行文至此,突然想起,有回到關山採訪,遇見到台東市區來念台東女中,週休回德高的同學女兒,她正捧著電話跟同學相約:「今天(週六)回來晚了,明天一早,我們到(關山)菜市場去蚵仔麵線……」
     蚵仔麵線不是到處都有嗎?這番話可引起我的好奇,待我問起,她侃侃而談:「我們關山的限量蚵仔麵線不一樣……」時,我突然會心一笑。
     啊!這不正是活生生的現代版「蓓兒西鳳」。
     下回,可得起個大早,從台東市區一路趕赴關山,嘗嘗不一樣的蚵仔麵線。

觀山親水騎單車

joseie8a6 post on 七月 12th, 2013
Posted in 遊走關山

 

  「穀雨」,是春季最後的一個節氣。所謂:「雨生百榖」,此時農民剛好春耕完畢,正值水稻幼穗形成期,田區需水量較多,顧名思義,穀雨的節氣名稱,象徵農民佈穀之後,希望雨水豐足的心情。
  俗諺說:「清明田,榖雨豆」,指的是清明時節,農夫們的插秧工作已經結束了,到了榖雨時節,就有餘暇開始種植豆類作物,算是農事比較清閒的時候。

  說到農閒,腦中浮現的就是「講古」二字,或在稻埕、或在小廟榕樹旁,都是大人小孩聚集的好地方。而既然要講古,當然要細說從頭,關山鎮的開發甚早,早在清初,平埔族人即已進入關山開墾,隨後阿美族人也跟進聚居建社,漢人則要在清光緒晚期,才開始移入開墾。
  而就像我們與人相識時,總會互道姓名一樣,對於地名,我們總也會有無限的好奇,為什麼叫做關山呢?不覺得這地名充滿了武俠的想像嗎?
  其實關山鎮最原始地名為「阿里壠」,後簡稱「里壠」,源於阿美族語指當地多「紅蟲」之故。後來日治時期,因開闢的警備道東口位於大關山之下,所以就在1937年改名「關山」。 之後國民政府來台,在民國三十五年,也就是1946年一月設治,始稱「關山鄉」,後一度改為「里龍鎮」,直到民國四十二年鎮民代表會冬季大會建議,並於民國四十三年三月一日起獲准將「里壠」改為「關山鎮」,至此定名。

  這個小鎮,興盛過、起伏過、沉寂過,如今人口逐年遞減,早已經跌破一萬,成為全國人口最少的「鎮」。若要說到曾重新喚起台東縣,乃至全國的注意,就一定要提提兩個「第一」:全國「第一座」環保親水公園的關山親水公園,以及全國「第一條」觀光休閒專用自行車道。
  兩個從無到有的「第一」,說來很炫,但其過程想也知道必定充滿千辛萬苦,想不到的,是其中居然也充滿了戲劇性。當時的鎮長許瑞貴逢人問起,就經常說親水公園得以獲得中央補助經費,順利規劃完成建設,都是因為「豬」的關係。
  原來民國八十二年行政院環保署正積極規劃污水處理法案,關山鎮幾家養豬戶,對環保署的廢污水放流標準和稽查方式頗有意見,便組隊集體北上環保署抗爭。雖然過程雙方爭辯激烈,但在理性溝通下,養豬戶終於能理解政府制定環保法的必要性,達成共識後離開。這個圓滿的結果,讓當時的環保署長官和這幾戶養豬人家有良好的開始,可以維持著良性的互動。
  次年,環保署舉辦第一屆全國環保模範養豬戶的選拔活動,經過全臺的初、複賽和決選,共產生十位得獎者,其中有兩位就是當時參加抗爭陳情的關山養豬戶。所以民國八十三年五月,鎮長許瑞貴便藉由隨著兩位鎮民北上接受中央表揚的機會,面見當時的環保署長張隆盛,提出廣植綠樹、讓關山公園化的發展計劃。
  之後的公文往來、規劃設計、爭取經費、動工打造等等之繁複過程,也就不用多提了,總之,民國八十六年三月,除了親水公園外,全國第一條觀光休閒專用自行車道也終於開通使用。

  關於這條專用自行車道,許瑞貴的靈感來自鄉間小路,甚至是田埂小徑。他那幼時上學或走路、或騎車,總會與三兩好友並肩或相遇的記憶,引起了都會區民眾的好奇,以及非都會區民眾的共鳴。
於是乎我記得最初那幾年,朋友來台東,總要指定走台11線看海吃生魚片,走台9線到關山觀山親水,踏青兼騎腳踏車,這股風潮至今未衰。
  這條主要沿關山大圳興建的自行車道環山繞水,全長綿延約十二公里,若結合環保親水公園內的單車專用道,也只有十五公里長。全線路面寬約三至四公尺,以水泥舖設,中間則用紅色磚塊區隔成雙向車道,每隔一百公尺處,另以彩色地磚拼成各種花紋圖案,美化路面並標示里程數。繞一圈大約一小時,正好盡覽關山全鎮風光。

  今天先帶您走到這,到了高處涼亭,別忘了停下來眺望花東縱谷的農田與果園,看看襯著藍天的朵朵白雲,吹吹涼風,感受一下心曠神怡的滋味,然後……下回待續,還有許多好玩的地方呢。

這是我的家

joseie8a6 post on 七月 10th, 2013
Posted in 關山人物誌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清明時節讀杜牧有名的詩文:《清明》。
  讓我想起了一段至今思之,猶帶來重重撞擊的往事。

          

  2011年10月26日,我陪母親參加了梓園碾米廠民國100年度稻米產銷專業區的觀摩活動,行程來到第三天,一大早從台中出發,我們來到了《賽德克˙巴萊》搭在林口的拍片現場霧社街,突見同行的黃田慈選阿嬤站在一棟建築物前,久久不移動腳步,且喃喃而語:
  「這是我的家……」
  我跟著抬頭一看,是霧社街裡的「櫻旅館」。
  寫東西的人,總是有這種習慣,一嗅到故事的味道,就不肯放。
  「阿嬤,您住過林口?」
  八十六歲的她轉頭看著我,語氣堅定的說:「不是,我住過霧社,就在這裡,」她伸出顛巍巍的右手,往前一指。「這間旅館,」再往另一個方向指:「還有那間商店。」
  看著她雖蒼老,卻依舊明亮的眼神,我不語,因為我知道,自己就將有故事可聽。
  「八十多年前,我才四歲。爸爸是個老師,伯父說,你當個老師,每個月的『月給』有多少?已經有三個小孩要養,不能不打算。」
  所以在向來遊走各地,尋找能夠讓全家安身立命的伯父的建議下,田府舉家遷來霧社,打算經營旅館與商店。
  「家裡的資金全部投下去了,貨才剛剛備齊,」她的聲音開始產生微微的變化,停頓了一下,接著便仰起頭來,好像決定一吐而快。「霧社的『番仔』就反了。」

              

        我知道那是阿嬤時代的慣用語,沒有貶損之意。「番仔是被欺負得太過頭,實在無法再忍耐下去了,但他們一開始就說,只殺日本人,不能傷害我們漢人。」我悚然一驚,這不跟《賽德克˙巴萊》中的情節一模一樣,而她甚至不知道有這麼一部電影的存在。
        「他們一反,整個霧社亂成一團,人人搶著逃難,哪裡還顧得了別人?我剛滿週歲的妹妹個子小,沒有生養的伯母揹了就跑,可憐四歲的我卻跑不快,連帶著拖累媽媽和眾人脫了隊。她想揹我,可是找不到揹巾,事態緊急之下,捉下一匹簇新的,原本備來要賣的布,趕快解開,長度夠了,卻找不到剪刀,只能用牙齒去咬開……」我的呼吸跟著急促起來,那樣的畫面啊!光是跟著她的記憶走,都覺得驚心動魄。
       「我趴在媽媽的背上,真的是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但是--」這次顫抖的,已經不只是她的聲音,而是連身體都微微打起顫來。
       「但是接下來我突然看見一旁的路邊,倒著一對日本母女,她們就那樣倒在路邊,」倒在路邊?我心裡頭納悶,當時婦孺不是都躲到倉庫去了嗎?她接下去的話,很快就給了我解答。「已經都沒有頭。」
        已經都沒有頭!
      「我嚇到大哭,媽媽一邊跑,一邊安撫我:『免驚免驚,如果我們跑不掉,至少可以像那對母女一樣死在一起,免驚』……」
       回憶到這裡,阿嬤終於再也忍不住的啜泣起來。
      「媽媽愛子女的心真是偉大,我媽媽不但沒有拋下我,還說只要我們能夠死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好怕的。」她嗚咽著,而我甚至不敢伸出手去環住那纖細的肩膀。
        等她的情緒稍稍平復下來,我才開口問:「後來呢?你們還有再回去嗎?」
      「沒有,」她按了按眼角,接下去說:「沒有,我們沒有再『回來』。」我注意到我們兩人用語的微妙差異,我說「回去」,而她用的是「回來」。
      「後來,我們搬到水里,但那裡的水力去拿去發電,種田得看天吃飯,日本人又開始徵召我們台灣男人去當軍夫,女人去當看護士,說是看護士,其實是去當軍用品,也就是慰安婦。所以我十八歲那年趕快結婚,搬到後山。兩年後我二十歲,台灣光復。」
        她結束了她的故事,然而那氛圍仍激盪著她,也激盪著我。
        於是我陪著她,又在「櫻旅館」前站了好一會兒。
        這一天,是民國100年的10月26日,我在《賽德克˙巴萊》片場的霧社街上,聽黃田慈選阿嬤驚心動魄的四歲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