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八月 2013

化為千風(上)

joseie8a6 post on 八月 28th, 2013
Posted in 關山人物誌

  

          

  2010年9月底,第二次參與梓園的旅遊。
   跟關山地區的農友們出遊,可以說是驚喜不斷,其中一項,就是沿途有聽不完的歌聲,大部分是客家歌曲,不光是對唱的茶謠山歌喔,多的是從未聽聞的現代新曲,趣緻極了。
  車行第三天吧,對於眾人歌聲以及主唱人漸漸熟悉的我,突然聽見了「陌生」的國語歌曲。所謂的陌生,指的不是歌曲本身,而是唱的人和她所選的並非這一路以來,比較常聽到的客語和台語歌,卻是經典的國語流行曲。
  接著我又發現,這歌聲是自打從關山德高出發以來,媽媽與我後排空著的座位傳來的,輕柔的嗓音,隨著遊覽車的行進,緩緩的滲進全車人的耳中與心底。

  到了用晚餐的餐廳,我才得以和唱歌的人打了照面,原來是一對夫妻,唱歌的太太一如我料的溫柔婉約,緊緊的跟著身材厚實的先生身旁,梓園隨車的主辦人即時過來跟我介紹:「齊萱,他就是我們的米王。」
  啊,我讚歎了,原來這位樸實親切的男子,就是在2009年,首度為關山贏得十大經典好米頭銜的「米王」吳昌誠。
  我恭喜他的好成績,他立刻脹紅了臉,甚至有些連謙詞都無法說全的不知所措,倒令原本想要深入訪談,聽他說說故事的我放慢了腳步,加上得知他會中途才加入,是因為尋醫的關係,更讓我躊躇,心想,那就暫緩吧,總還有時間,等農事沒那麼忙,等身體更爽朗之後,總還有時間。
  之後,我自己卻更加忙碌起來,甚至連答應要寫的梓園部落格都無法履約,只能讓賢。今年終於接手,但是……

  以下,便請容我節錄2011年梓園部落格介紹吳昌誠先生的文章,若干覺得錯置的時間,已經求證,並加以修正,全文也略加濃縮,使其更加精簡。

「 民國四十年代,關山仍是一片荒山野嶺,到處是未開墾的荒地,有個當初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年輕人,不得不接受驟變的情勢,已經讓自己無法再回到家鄉,遂選擇來到當時尚未開發的東部小鎮關山,重拾當兵前在家鄉的記憶與技藝,種植稻米,期許自己能像掌心落下的種子,在這個異鄉落地生根。
  這個年輕人在好山好水的關山,娶妻生子,接著子承家業,協助務農,然後開枝散葉,其中一個孫子,就是米王吳昌誠。
  他回憶小時候:『我一直到高中畢業前,都會幫忙家裡農務,以前有一陣子家裡還曾經種過洋菇,乳白色用來做西洋料理的那種。那時候,我的爸爸媽媽、阿公阿嬤他們每天很早就睡覺了,大概吃完晚飯就睡,然後晚上十一點就起來工作,因為蕈類必須晚上採收,如果在太陽照射的時候採收,會讓洋菇的蕈摺開展的太大,品質會降低,價錢也不好,所以那時候都得要在半夜工作,在天亮以前完成採收。
  『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家裡就不再種洋菇了,那些菇寮也都拆掉了,』他手比著前方綠油油的稻田說:『但是家裡,從我阿公那一代就一直都是種植稻米。以前,年輕嘛,不像老人家八點就跑去睡覺,總是喜歡看電視看晚一點,不會像老人家想那麼多,覺得反正工作就是那樣,我有做完就好了,幹嘛一定要早上五、六點就出門工作?後來才知道,老人家早起,是因為那個時候天氣比較涼爽,工作起來也比較舒服。』
  吳昌誠說,他以前也是像現在的年輕人一樣晚睡晚起,但有一次阿公一大早叫他起床,還會大喊 :『做農的小孩有像你這麼晚起的嗎?你給我起床!』第二次可就沒有這麼客氣了,直接大腳一踢,踹開吳昌誠的房門。從此之後,他就不敢再貪睡,開始和老人家一樣時間起床。
  做農的人,靠天吃飯,不早起,頂著大太陽工作起來不舒服,同時也耗體力、費時間,最重要的是,工作做不完,連飯都沒得吃!

  吳昌誠雖然喜歡農村生活,但從小就會聽到長輩叨念著,期望孩子能夠做些不一樣的工作,因為務農實在太累了,還是坐辦公桌,動腦的工作比較好,至少夏天可以吹冷氣,領固定的薪水,於是吳昌誠高中畢業後,決定到外地打拼,過過不一樣的生活。
  那時候台灣西岸與南部工廠林立,正逢加工出口業興盛期,台灣經濟起飛,吳昌誠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台南崁仔工業區,開始打工的生涯。當時一個作業員的薪水加上加班費,有將近四萬元,和其他工作相比,算是相當高薪的工作。
  吳昌誠回憶,當時村莊裡的年輕人,大多都到外地工作,很少留下來幫忙家裡或是乾脆繼承家裡事業,關山有不少像吳昌誠這樣的農家子弟遠赴台北,當起了男模;噢,別誤會,不是男模特兒,而是男性板模工,日薪一天也有兩千大元,一個月累積下來非常可觀。

  但是到了民國八十年初,因應國內勞工人口結構的改變,國家開放引進外勞的政策,許多工廠為了降低成本,選擇進口外籍勞工,大幅了減少了國內低階勞動人口的就業機會,同時也降低了商品的經濟成本,吳昌誠也成了首當其衝,受到這股浪潮影響的人之一。
  『那時候外勞大批湧進台灣,我們不僅薪水減少,連工作的機會都變少了。我已經在台南工作三、四年,也認識了現在的太太,想要安定下來,猶豫著到底該怎麼辦,因為工時減短,加班費沒了,薪水幾乎等於折半,只剩下兩萬多,還得扣掉房租和生活費,算一算剩下的實在不多,剛好公司擴張到大陸,大陸的廠開始徵招人才,也問我願不願意去大陸發展,可是,在家鄉還有老人家要照顧,身邊也有女朋友,實在是不放心這樣去外地。也有在台北工作的朋友,問我要不要去台北的工地去,那時候做板模,一天也有將近兩千塊的薪水,做一天算一天工錢,一個月累積下來也不少。』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羅大佑的名曲,唱出了多少出外遊子的心聲?
  『我記得那時候是民國八十二年,我回來的時候很多人都無法理解,甚至還有很多人取笑我,說我好好一個年輕人不去外地打拼,卻選擇這種看天吃飯,吃力又不被人看起的工作。那時候我這個年紀的人,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到外地去工作,沒有人願意留在家鄉。』
  左思右想,吳昌誠竟然不顧其他人的眼光,還是決定回到自己的家鄉,看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

  時間再拉回2010年9月,車內再次迴盪起輕柔歌聲,這次吳太太挑了男女對唱的歌。幽幽揚揚,陪著我們往今日要宿的飯店行去。

※ 米王的故事,立秋時分待續。

原期小滿梅雨在本島,種植花木皆成寶

joseie8a6 post on 八月 16th, 2013
Posted in 稻米的一生

 

   都說:「小滿櫃,芒種穗。」指的是在「小滿」這二十四節氣中第八個節氣,也是入夏以來第二個節氣時節裡,稻與麥應該都已結穗盈滿。
  理想的狀況,在這個時候:夏天成熟的農作物籽粒,雖未達到完全成熟階段,但已經開始灌漿飽滿;在這個時候:中國大陸黃河流域一帶因積雪融化,前一年所種植的冬小麥麥苗受到灌溉,會開始慢慢的結穗、漸漸的飽滿,農夫們也可以開始期待豐收季節的來臨,所以才會把這個時節稱為「小滿」。
  理想的狀況,在這個時候:我們台灣的水稻已進入了黃熟期,但由於適逢梅雨季,得特別注意排水溝渠的疏通,減少梅雨季大量雨水所可能帶來的農作損失;因為雨水一多,便容易滋生病蟲害,稻農在這段時間更要加把勁,做好病蟲害防治,才能減少一期稻作的損失,進而大豐收。

 

  但相信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天氣哪能隨我們所願的要風得風、要雨有雨、要晴放晴,更多的時候,雖不至於「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也至少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更何況節氣雖已經到小滿,但春夏之交,乃至於夏初,還是「後母面,亂穿衣。」的時節,所以人容易傷風感冒,稻子也是。
  稻子也會生病?當然。根據統計,水稻栽培期間發生疫病蟲害種類繁多,在我們台灣已記載的水稻病害有七十五餘種,蟲害更約有一百四十餘種。
  最常聽到的,就是稻熱病,也就是稻子傷風感冒,而且還分種類呢。

                    

  葉稻熱病是在發病初期,先於葉面上形成褐色或暗綠色小斑點,繼續惡化後,會擴大成紡錘形,病斑周圍呈黃色,中間赤褐色,內部灰白色,嚴重時葉片會枯萎,甚至造成整棵稻株枯死。
  發生在穗頸、枝梗及穀粒上的稻熱病,統稱為穗稻熱病,一般症狀是穗頸及枝梗上會呈現病斑淡褐色或暗褐色,穀粒的病斑則為暗灰色或白色。發病後會讓穀粒枯黃不充實或不稔粒。
  若是稻莖節呈暗褐色,容易折斷,而且上部逐漸枯死,那就是得了節稻熱病,通常在水稻抽穗後比較容易發現。
  另有較為特別的葉舌稻熱病,則好發在葉鞘與葉鄰接位置,轉綠為褐。

  

  今年在水稻進入對於溫度最為敏感的抽穗萌發期時,氣候偏偏時冷時熱,時旱時澇,溫差一大,便造成稻穗「斷心」,以至於前端失去了結穗的機會,是典型的穗稻熱病。
  看著、撫摸著這些「空包彈」,實在、實在擔憂,真怕今年縱谷米倉,預約不到白玉珍珠。
  如眼前手中的這些青色稻穀,等不到開花、等不到入穗,轉而成灰,遂而翻飛成農民額上的深紋,頂上的白髮。

平凡的英雄

joseie8a6 post on 八月 12th, 2013
Posted in 關山人物誌

  「我是個公務員,我的服務對象是農民,領國家的薪水,就該盡心盡力將這份工作做好,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這段話,摘錄自2004年9月號的講義雜誌的「講義英雄」專欄,一般讀者看了,或許會覺得又是一個只會說漂亮話的公務員,但我知道,這裡頭沒有一字不實,甚至還有過謙的成分。
因為,說這段話的人,是我如今已自台東區農業改良場退休的大姨丈江瑞拱。

  我自幼失怙,幸喜老天爺垂憐,有媽媽全家族照顧,包括婚後定居對面的大姨夫妻,在有自己的小孩前,更是與外公和其他所有舅姨一起愛護,讓我度過了仿如獨生女的五年歲月。
  兒時記憶中極為深刻的一幕,是與大姨丈「出遊」遇大雨,他停在路邊剪了塊粉紅色的塑膠布,圍在我身上遮風擋雨的畫面,要到很「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通過省政府農林廳招考,擔任水稻病蟲害預測員期間的事情。
  「我必須親自巡走,真正的深入稻田當中,了解何時是種稻時節,配合氣象資料研判,然後告訴農民大約在何時要預防什麼樣的病蟲害。」就這樣騎著鐵馬觀測三年,紮下了對病蟲害瞭若指掌的基本功。

  1972年,畢業於台東農職的姨丈,經想要培訓人才的農林廳遴選,到台大隨課進修。「當時我已經三十歲了,與大三、大四及碩一的學生一起上課,年齡起碼差距十歲。假日時,同學們參加活動,休閒娛樂,我就躲在宿舍裡洗洗衣服,翻翻筆記。」
  那時是民國六十一年,大表妹五歲,大表弟四歲,小表弟才兩歲,雖然與娘家就住對門而已,雖然當時不用說沒有北迴、也沒有南迴鐵路,就連南迴公路也是拐來繞去,從高雄到台東動輒需要費時近五個小時。愛家的姨丈除了每週幾封信外,還是常來回都搭夜車的趕回台東,只求能夠多陪太太小孩一時是一時。

  完成這得來不易的一年進修後,姨丈改調到水稻育種單位,致力於最基本的育種工作。不用多說,相信大家一看到「育種」兩字,就知道這是耗時費工,又勞心勞力的。首先,選用品種好的當親本,授粉後得到的第一代種子經過精挑細選再種植,觀察形狀好不好,不好的話,再導入其他特性較好的親本繼續授粉。
  台灣稻作一年二期,從第一代到第六代的實驗,就得費時三年,之後還得經過層層測試產量、實驗和品質檢定,到最後命名底定,至少需要八年。

  人生,有多少個八年呢?可是我的姨丈為了他「有朝一日,如果我能在農業方面發展,一定要想辦法讓農業生產和農民生活有所改善。」的理想,二十幾年當中,陸續培養出臺東二十八號、臺東二十九號、臺稉七號、臺稉十三號,民國九十一年培育成功的臺東三十號,更成為目前關山德高地區的主力明星。
  而在他退休之前,教導種稻的腳步,更曾近到蘭嶼、遠至印尼。
  就是如此,他成了農民眼中的「稻米之父」,也讓他在2004年榮獲十大傑出農業專家的頭銜。

  姨丈退休後,所有的時間,幾乎都奉獻在照顧久病臥床的大姨身上,無法答應世界各地分享種稻經驗的邀約,我想到他在面對講義雜誌提問他一生當中碰到最大的挫折是什麼?如何克服?曾說:「我只是個平凡的人,過著很平凡的一生,談不上有什麼挫折,自然也沒有需要克服的問題。」
  我記得當時看這篇文章時,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一段,因為鮮少有人會這樣回答,大都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或絞盡腦汁去想過往的坎坷,但我的姨丈卻給了如此心平氣和的回答。
  那時的感動,至今依然鏤刻在我的心中,就像他研發出來的稻子,就像現在選擇種植臺東三十號的稻農一樣,都說自己平凡,卻都是為台灣富足打下基礎的英雄。